這樣也挺好。
照顧杜妍這年,我實在太累了。
現在終於能解脫了。
我一直在心疼杜妍,又有誰來心疼我?
我從小就是留守兒童,和奶奶生活在一起,一年隻能見到爸媽一次。
後來奶奶年紀大了,沒有精力照顧我。
她問了爸媽好多次,什麼時候能把我接回去。
每次都被他們以工作忙的理由推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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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去世的前幾個月,一直在電話裡和爸媽吵架。
「你們說沒時間帶孩子,我幫你帶了,說沒錢養孩子,小可就一直跟我在村裡生活。」
「你們又沒時間又沒錢,為什麼要生二胎?杜妍是你們的女兒,小可就不是了嗎?」
「你們每個月花大幾千送杜妍去上什麼鋼琴班、舞蹈班,小可的衣食住行都是我在承擔,你們為她花過一分錢嗎!」
「你們這麼做,小可長大後,她要是不認你們這對爸媽,你們也別後悔!」
年幼的我不知這些爭執所為何事。
隻知道奶奶一直失控地衝著電話那頭大喊大叫,甚至流淚。
掛斷電話以後,她又會笑著跟我說沒事,溫柔地問我今晚想吃什麼。
奶奶去世,爸媽把我接回去,那時杜妍已經六歲了。
她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公主,穿著美麗的裙子。
她站在我媽的身後,指著我,一臉天真無辜。
「媽媽,她是不是電視裡面說的村姑、鄉下妞啊?」
彼時的我,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站在她們面前。
我連電視是什麼都不知道,心中無端生出自卑。
「她是你姐姐。」
小杜妍尖叫一聲,捂住眼睛,仿佛看到什麼髒東西。
「我才不要這麼醜的姐姐!」
我媽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,連忙去安慰杜妍,沒人理會被冷落在一旁的我。
她們的眼神看得我心裡發疼。
我拘謹得像一個客人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我不明白,明明我回家了,回到了爸媽的身邊,卻一點都不快樂?
現在,我終於知道了。
她們眼裡露出來的那種情緒,叫做嫌棄。
被母親嫌棄的孩子,連路邊的豬草都不如。
6
沒幾天,我媽發來一個視頻。
點開視頻一看,我的心都提了起來。
畫面裡,杜妍虛弱地躺在病床上。
她鼻子裡插著管子,整個人臉色蒼白,無神地望著窗外。
除了視頻還有一張圖片,杜妍抓著一把白色藥片,藥瓶子倒落在一旁。
這副模樣讓我想起了杜妍剛確診抑鬱症的時候。
在醫生的囑咐下,當時我把杜妍身邊的危險物品全都清理幹淨了。
什麼眉刀、指甲鉗、筆芯、火機,通通扔掉。
甚至連胸衣都換成了純棉的,不敢讓她穿帶鋼圈的。
沒想到,清掉了能產生外傷的工具,杜妍轉頭吞了一整瓶藥。
我媽發現的時候,杜妍已經陷入昏迷,怎麼叫都叫不醒。
那一次,隻差一點,杜妍就沒了。
幸好最後搶救回來了。
沒想到同樣的傻事,她會做第二次。
我心跳加速,手心捏出一把冷汗。
無論如何,杜妍是我的親妹妹,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S。
我急忙追問。
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。
「妍妍男朋友要和她分手,她一時想不開吞了一整瓶抗抑鬱藥,剛剛拉去醫院洗胃了。」
「你說她怎麼這麼糊塗啊,為了一個男的做傻事,她要嚇S我了。」
「萬一你妹有個三長兩短,我也不活了!」
7
我給我媽打去電話,對面秒接。
「你們在哪所醫院,我現在過去。」
我媽拒絕了。
「不用,你請假一天得扣多少錢,醫院裡有我就夠了。」
「就是洗胃的手術費加住院費還沒給,你先給我轉過來,我去交錢。」
我沒有多想,直接給她轉了五千。
杜妍的男朋友叫李威,我對他印象不好。
她和男友約會,說不能一直讓男方付錢,免得李威看低自己。
因此,兩人約會的錢都是我在出。
如今杜妍還因為他做傻事,我對他的印象更是差到極點。
下班後,我準備去醫院看望杜妍。
我媽說她出院回家休養了。
雖然我媽一個勁說杜妍沒事,但我心裡放不下,還是坐上了回家的公交。
回去的路上,我越想越不對勁。
既然陳醫生說杜妍已經痊愈了,怎麼又會突然衝動做傻事。
難道她真的復發了?
心中的疑惑一個接一個往外蹦。
我一一按捺下來,準備回家了解情況再說。
準備敲門的時候,卻發現大門沒有關。
進了客廳,我媽和我妹的聲音從臥室傳出。
杜妍在發脾氣。
「我去江城旅遊,五千塊錢哪裡夠,來回機票都要四千多了。」
我媽無奈:「可杜妍隻給了我五千塊錢啊。」
「你是不是傻,杜可隻給你五千,你就不能多要一點嗎,難道你要我去江城睡大街啊?!」
「之前你洗胃那次,一直是杜可在幫忙繳費,全程隻花了三千多,她一口氣給我轉了五千,已經是綽綽有餘了,我怎麼問她多要?」
「你吃一把糖豆假裝吞藥騙她要錢,杜可嚇壞了,還嚷嚷著要回來看你,我怎麼敢讓她回來,她一回來不就穿幫了?」
我手裡還拎著給杜妍買的補品,心卻涼了半截。
沒必要多問了。
愚蠢的是我,被她們騙了一次,不長記性,才會被她們騙第二次。
我輕輕掩上了客廳門,就當自己沒回來過。
回去的路上,手機給我推送杜妍新發布的帖子。
「家人們,要和男友去江城旅遊了,機票買好了,求攻略,預算一萬五左右。」
我的手頓了一瞬。
我這是三無小號,杜妍不知道我在關注她。
她不開心就喜歡在上面偷偷訴苦,吞藥、自殘、emo 了就發。
評論區有人問她是不是抑鬱症好了,她毫無防備地說是。
評論區一邊恭喜她,一邊給她發攻略。
我媽給我發來信息。
「妍妍明天要回醫院復查,還要拿藥,你再轉五千塊錢吧。」
我垂下眼眸,怔愣地看著手機。
她們還沒有打消從我身上拿錢的念頭。
杜妍和我媽沒有經濟來源。
按照慣例,李威也不會出錢。
兩萬,剛好是我一個月的工資,而我剛發薪。
這是一分錢都不想留給我啊。
我的手滑進了她的主頁,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視頻。
是我媽今天發給我的那個。
難怪她插管洗胃的視頻看起來那麼真實。
那是她三年前在醫院洗胃的視頻,被廢物利用了。
事已至此,一切的爭辯都沒了意義。
看著杜妍不斷在評論區回復別人,我媽一個勁地催我轉錢。
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定位。
她們分明是把我當成了搖錢樹。
我閉了閉眼,就當沒有看過她們的消息。
8
我一夜沒回復我媽。
沒想到,第二天,她居然來公司找我。
她撒潑似的在前臺處罵我,把老板都驚動了。
我媽擦著眼淚,哭訴我沒良心,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妹去S。
可她越鬧,我越覺得心累。
捫心自問,我給了她們自己能給的一切。
她們卻把我當成傻子唬得團團轉。
這一刻,我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的顧忌太多餘了。
我對她們太好,超出了子女和姐姐應有的責任範圍,才會讓她們得寸進尺。
我媽明明知道,我沒有朋友。
除了她們,我唯一的社交圈就是同事和客戶。
為了逼我就範,她鬧到同事面前,連最後一絲尊嚴都不肯留給我。
同事們隱晦地打量著我,他們的目光仿佛要把我定在恥辱柱上。
不管我媽怎麼鬧,我都說沒錢。
最後她甚至坐在地上撒潑,毫無形象可言。
老板臉色鐵青,難看極了。
隻留下一句:
「你要是不把家事處理好,以後就不用來上班了。」
我媽毫不顧忌,依舊扯著嗓子啼哭。
我冷眼旁觀,重重吐出一口氣。
「行,那我辭職。」
我媽愣住了。
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,她猛地站起來,拔高聲音。
「你怎麼能辭職!」
「你不上班了,那妍妍怎麼辦?!」
我冷笑一聲,摘下工牌。
「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?」
說完,我直接離開了公司。
任我媽在身後大聲喊叫,我都沒有回頭。
9
我的工作薪水高,並且包吃住。
錢多,要做的事也多。
996 甚至 007,都是常有的事。
為了給杜妍治病,我一直苦苦支撐著。
如今辭職,對我反而是一種解脫。
宿舍裡,我看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,默默嘆了一口氣。
上班兩年,和我同期入職的同事都有了積蓄,陸陸續續搬出了宿舍。
唯有我,全身上下加起來隻有一萬多,還是上個月剛發的工資。
我找了一處酒店暫住,六百多一晚的星級酒店。
躺在舒服柔軟的大床上,居然有一種幸福到想落淚的衝動。
這是我第一次為自己花這麼多錢。
這一刻,我才知道,原來花錢是一件讓人愉悅的事。
而不是焦慮、心慌,害怕把錢用完了,不夠給妹妹交醫藥費。
今天我媽給我上了一課。
為白眼狼付出再多,都得不到任何感激,不如把錢都花在自己身上。
也是這天,我刷到了杜妍發的朋友圈。
她定位在江城,配文:
【人生是曠野,我要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。】
九張圖片,是她和李威的合照,兩人笑得開懷。
我媽點贊評論。
「玩得開心,錢不是問題,需要錢就問媽要。」
杜妍回復。
「我就知道媽媽最好了,不像某些人,嘴上說著親姐妹,實則鐵公雞一個。」
我嘲諷地笑了笑。
我媽哪來的錢?她沒工作沒存款,一直靠我養著。
正想著,我媽又給我發來信息。
「你妹抑鬱症,出去玩一趟,你給她花點錢怎麼了?」
「有你這麼做姐姐的嗎?是不是非要逼S她才滿意!」
「沒心肝的東西,快點把錢轉過來!」
我不想再陪她演戲,直接戳破了她的謊言。
「杜妍的抑鬱症,不是兩年前就痊愈了?」
「這兩年,我對你們也算仁至義盡了。」
我媽消停了一會,幾分鍾後,信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。
我不耐煩回她,直接屏蔽。
同一時間,前同事給我發來信息。
「你沒事吧?」
我和她交集不多,都是工作上的往來。
銷售部的競爭比較大,我倆明裡暗裡都把對方當成對手來較量。
沒想到離職以後,她是唯一一個來關心我的。
我們簡單聊了兩句,她寬慰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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